【63 又一年】

十二月下旬，季秋從日本回來了。

季夏沒時間接機，她目下飛去四川出差了。黃老板讓她趕在年前去拍攝地的戲校選一些演員，籌備電視劇拍攝，幾乎已經把她當成無極的武術指導用。

季秋再三表示不需要接：“你忘了我們買房的時候那标語怎麽寫的了？到機場十分鐘，才十分鐘的路程我能出什麽事？不用擔心我。”

季夏不同意。整個1995年，上海也不算太平，惡性事件頻發，時不時就有駭人聽聞的殺人案，又是什麽搶劫的大刀幫，搞得人心惶惶，機場附近魚龍混雜，她不放心讓妹妹獨自回家，囑咐季秋：“我讓其他人去接你，一定要聽姐姐的話。”

季秋問：“什麽人？”

季夏簡短地介紹為：“同事。之前我說你的房子被我的同事租走了，記不記得？就是那個同事。”

她簡單描述了一下梁卓明的體貌特征，得到妹妹保證一定不會自己離開機場，才算放下心來。

梁卓明痛快地承擔了接妹妹安全回家的任務，問起季秋的特征，季夏交代得很簡短：“……你一看見她，應該就知道她是我妹妹了。對了，你可以講廣東話，她聽得懂的。”

季夏不知是不是她和季秋一起長大的緣故，她沒覺得她和季秋相似度有多高，但是別人看一眼就會問：“這是你妹妹？”


靠着季夏的描述，梁卓明和季秋在機場非常順利地相認了，人群裏遙遙一見就朝着對方走過去。

梁卓明覺得季夏果然所言不虛。季秋的下半張臉和季夏高度相似，五官也像，但是排列組合的細微不同，讓季秋的面孔氣質看起來比季夏要冷硬一些，細究下來，又都像媽媽，一家子母女三人都相像，只看臉就能确定血脈關系，絲毫不用懷疑。他很果斷地就朝着季秋走過去了。

而季秋從季夏那裏得到的敘述是，瘦、高、帥、以及“我讓他舉個牌子寫你名字？”

被季秋拒絕後，季夏說：“那你留心胸前挂相機的人。”

于是季秋在人來人往的機場精準找到了梁卓明，先看到相機，再看到他人，最後看到他的衣服，大衣裏面的淺天藍絲質襯衣和香槟色領帶，越看越眼熟，最後想起來，那不是在一年前在香港時姐姐讓她幫忙選的嗎？

兩個人以小學數學應用題經典的相對而行方式彙合，梁卓明看見季秋一直盯着他胸口，以為她在看相機，先同她打招呼，伸出手：“季秋對嗎？你好，我是梁卓明，受你姐姐所托來接你。”

出于對季秋的尊重，他講國語。

季秋短暫地回握：“你好，我是季秋。麻煩你了。”

她不是在看相機，她在找領帶角落的刺繡logo來确定到底是不是她選的那件。找到了！就是那件！

但她不像向雪梅那麽外放，不會直接問“你和我姐姐是什麽關系”。梁卓明先帶她去吃飯，她持續不斷默默觀察，客氣閑聊，最多就是問了一句：“聽我姐姐說，你和她是同事？”

梁卓明愣了一下，想，他怎麽沒有名分啊？

但季夏都這麽說了，他就順着往下接：“對。”

沒有名分不耽誤季秋心裏有數。因為她的房子租給了梁卓明，所以她在回日本之前暫住在季夏那裏，進了屋子，先梭巡一圈，沒什麽男性生活的痕跡，但洗手臺上整齊擺放着的兩套牙具暴露了一切，季秋的目光平淡地掃過去，意料之內。

電視櫃的上層抽拉格嚴絲合縫地塞着一臺嶄新的VCD，下層透過茶色玻璃櫃門能看見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一堆VCD碟片。回上海之後，梁卓明立刻自作主張去家電城搬了一臺VCD回來送給季夏。在香港的電器店裏她看着VCD走不動路，他可沒忘，當時他就暗自決定，回上海後要買給她。至于下層的碟片，是他們兩人一起走遍大街小巷的音像店親自選回來的。

季秋給季夏住的招待所打電話，轉接到她的房間：“和你報個平安，我到家了。”

“好。兩個卧室的床品都是新的，你住哪間都可以，鏡櫃裏有新的洗漱用品，自己在家注意水電安全，有事可以去樓下敲門叫梁卓明幫忙，大概再過三四天我就回去了。”

“不用把我當小孩子囑咐啦，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。”

她嘴上這麽說，心裏還是對姐姐的關心感到非常溫暖。

季夏在三天後返回上海，三個人湊在一起過了個元旦。臨近農歷新年時，季夏囑咐療養院給媽媽再做了一次全面檢查，确定指标全都沒問題，才短暫地把人接來了上海。

江蘭芳在香港待了這麽久，終于回了內地，別提多高興了，哪怕上海其實不是她的家鄉，她也開心得不得了。

她想在家裏吃，想和孩子們一起熱熱鬧鬧地過年，但是這三個孩子竟然沒有一個會做飯。季夏在劇團的時候一直吃大鍋飯，去了香港不需要她做飯。季秋在家時是母親做飯，去日本後嫌做飯浪費時間，都是便利店裏對付一口。梁卓明做狗仔更是沒時間做飯。大家一起熱熱鬧鬧親自下廚的幻想破滅了，江蘭芳愁得要親自上陣掌勺，被好說歹說攔下來了，下館子訂了一桌。

季秋一直裝作對梁卓明和姐姐的關系全不知情，媽媽一來，算是裝不了了，丈母娘看女婿真是越看越滿意。

季秋不想摻和姐姐的感情生活，但是又怕姐姐被壞男人騙。

長得帥、在影視圈裏混、還是香港人，簡直疊加了全部的高危因素。可以說陳仲謙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全體香港男人在季秋心中的形象，她真怕梁卓明也是那種貨色，玩夠了拍拍屁股回香港，徒留她姐姐一個人傷心。之前沒點破他們的關系，無非是不想給梁卓明“姐夫”的待遇罷了。

令她改觀的，是這些天觀察下來，梁卓明會講普通話，會寫簡體字，水平足夠日常交流，還會看內地的新聞和報紙，關注內地的政策。她想，一個人如果肯學習一個地方的語言文字，那至少是願意認真融入，不像是随時跑路的樣子，最終決定相信姐姐的選擇。

江蘭芳需要充足的休息，不能守歲，季夏也就早早睡下。只有季秋還醒着，悄悄起身下樓，跑去敲了梁卓明的門。

梁卓明開門，看見是季秋，很意外：“你姐姐讓你來的嗎？”

“不是。”

梁卓明猶豫一下，還是側身讓出位置：“進來坐？”

“不了，不方便。”季秋一動不動，釘在門口，“就找你說幾句話而已。”

她比季夏長得高，臉比季夏有棱角，沉聲冷臉說話還真是很有氣勢。梁卓明能猜到話題是關于季夏，表情分外嚴肅：“我在聽。”

“我姐姐，吃過很多苦。”

她怕梁卓明不能完全領會，特意換用粵語。她的粵語字正腔圓，一股播音腔，但因為太正、太标準，反而顯得不地道，聽起來語氣很硬，配合上她的表情，把談話氛圍襯得更嚴肅。

“她為我們這個家不散，付出了很多，受委屈也從不跟我們講。

“我希望你要對她好點，不要看她脾氣好就欺她。她這一生已經夠多風雨，你別再給她雪上加霜。”

她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有點生硬，停頓片刻，盡力緩和了一下，再度開口：“我做妹妹的，希望她能幸福，希望你待她好。你會一直留在內地發展嗎？”

梁卓明鄭重應答：“我會。她在哪裏我就在哪裏，我向你保證。”

季秋沒再說什麽，輕輕點點頭，轉身上樓，走出兩步，突然又回頭：“還有，學學做飯吧，兩個人都不會做飯，日子怎麽過啊？你可不要指望我姐給你洗手作羹湯，她是女明星的。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